芯片、開源模型與50萬億 蔡崇信再次回顧阿里

作者：蘇揚，騰訊科技

今年的VivaTech大會上，阿里巴巴董事長蔡崇信在一次“爐邊對話”中，系統性地闡述了阿里的長期AI遠景，這是繼5月末耶魯大學峰會之後，蔡崇信再度公開復盤阿里。

“從宏觀上看，我們正在全力投入AI，邏輯很簡單。”

蔡崇信表示，全球GDP超過100萬億美元，其中至少一半將來自人類智能和人類生產力的貢獻，“這50萬億就是AI的總盤子，比任何公司的IT預算都大得多，也比軟件市場大得多。”

所有人在談All in AI，蔡崇信也是如此，他把阿里巴巴布局的路徑，概括為除了能源層以外的一切領域，包含芯片、雲基礎設施、模型與應用。

“我們主要布局了四個層級，但最底層的能源層我們不碰。因為中國的能源效率高、成本較低。”

在蔡崇信看来，近乎全棧的布局，源於未來的不確定性，因為現在沒有人能準確界定最終價值將沉澱在芯片、雲基礎設施還是模型層。“我們選擇全方位參與，不管價值最終落到哪一層，我們都在場。”

相比阿里，更激進的是美股雲巨頭，他們幾乎全線布局基礎設施，2027年資本支出合計8000億美元，這也被空頭們批評為“泡沫”。蔡崇信不僅不認同泡沫論，更強調中國公司需要追加在基礎設施方面投入。

“投資數字確實驚人，”蔡崇信說，“我們要回到那個50萬億美金的總盤子來看，這是讓人保持樂觀的理由。”

談及開源，蔡崇信先提到了特朗普政府最近叫停Anthropic最強模型的事，直言這就是把“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”的後果。在他看来，谷歌、OpenAI、Anthropic的模型已經全部閉源，而開源這條路現在是中國公司在走。

“你確實不能把信任建立在第三方政府永遠不會做對你不利的事上。”

以下為蔡崇信訪談精煉版：

50萬億的“盤子”

問： 阿里巴巴這些年變化很大，比如在開源大模型方面的成就。但很多人還以為你們只是個B2B、B2C平台。能講講整個集團的發展過程嗎？

蔡崇信： 阿里巴巴1999年起步時，確實是個B2B平台。當時的想法很簡單，就是把中國那些小製造商和貿易公司搬到網上，讓他們把東西批發賣給全世界。後來我們進了B2C領域，做了淘寶，現在是中國最大的消費電商平台。

問： 這項服務面向多少消費者？

蔡崇信： 8.2億中國消費者，而且這個平台每年幫歐洲公司和品牌向中國消費者賣差不多300億歐元的貨物。但故事不止這些，我們還大力投資AI和雲。

我們17年前就開始投資雲技術，但那是被逼出來的。當時電商業務每天產生海量數據，如果一直依賴別人的數據庫和存儲技術，到頭來賺的錢全得交給技術供應商。所以我們決定自己搞一套專有技術來管理這些數據，雲業務由此起步。

從宏觀上看，我們現在全力投入AI，邏輯很簡單。

如果你問我AI市場有多大，我會說，它比任何公司的IT預算都大得多，也比軟件市場大得多。因為AI本質上是在生產人類智能和生產力。如今全球GDP超過100萬億美元，其中至少一半（50萬億）是關於人類生產力和人類智能的，這就是AI的總盤子。所以我們必須全力投入。

問： 你真覺得AI能提升生產力？很多人投了很多錢卻還沒看到結果。

蔡崇信： 很多企業CEO會告訴你，工程師消耗了大量token，成本在上升。但我想說，我們正處在生產力真正爆發的前夜。

拿我們公司來說，有些工程師是AI的超級用戶，他們不光用編程工具完成本職工作，還會用它探索各種新用途。給工程師一個玩具，他們就會玩出更多用法，甚至沒意識到公司在為這些消耗買單，這是當前的真實狀態。

但我內心笃定，這更像是一種信念，相信人工生產的智能單元能為人類智能增加價值。這接近一種信仰，我不想說服你們相信這一定會發生，但我們自己对此堅信不疑。

All in AI的邏輯

問： 回到阿里巴巴的布局，你們在AI的哪一層投資最多？基礎設施、模型還是雲服務？

蔡崇信： 我們主要布局了四個層級，但最底層的能源層我們不碰。因為中國的能源效率高、成本卻很低。

我們真正入場是從芯片層開始的，這是第一層；第二層是基礎設施層，對應我們的雲業務；第三層是模型層，比如Qwen，它目前已經是全球最熱門的開源模型之一；第四層是應用層，我們有完整的數字生活生態——電商、外賣、本地生活、旅行、地圖等，這些場景都可以直接嵌入AI能力，服務用戶。

這麼做的好處在於，我們不賭單一賽道。

今天大家看到純模型公司估值很高，好像價值都在模型層，但未來五年、十年，價值到底是沉澱在芯片、雲基礎設施、模型還是應用，沒人說得準。我們選擇全方位參與，不管價值最終落到哪一層，我們都在場。

問： 說到AI基礎設施，當你看到如此巨大的投資，認為存在泡沫嗎？我們真的需要這麼多算力嗎？畢竟有些模型效率更高，不需要那麼多資源。

蔡崇信： 我認為不是泡沫。投資數字確實驚人。單看美國的超大規模雲廠商，四五家頭部公司明年的資本支出加起來超過8000億美元，後年可能過萬億。這種量級的投入自然會讓人擔心會不會產能過剩。

但我們要回到那個50萬億美金的總盤子來看，這是讓人保持樂觀的理由。

而且在中國，我們在AI基礎設施和供應鏈方面的投資其實還不夠，理論上中國所有公司都應該加大投入。當然，我們不會達到美國超大規模廠商的投資水平，但我們的投資力度已經非常可觀。

問： 為什麼達不到美國的水平？

蔡崇信： 有時候會受到資金的限制，取決於你能產生多少自由現金流。幸運的是，阿里巴巴是少數擁有核心電商業務的公司之一，這塊業務每年帶來約250億美元自由現金流，可以支持我們在AI上的投資。所以，我們的處境算比較好的。

問： 目前電商平台業務仍占阿里巴巴總營收的80%到85%？

蔡崇信： 對，電商平台收入依然占80%以上，這塊能產出穩定現金流，讓我們能對未來進行投資，主要投資AI和雲。

開源與第二個籃子

問： Qwen屬於開源模型，你們主要面向哪些客戶？怎麼幫助他們？

蔡崇信： 我最近幾周在歐洲和不少公司高管、CEO、科學家交流，這裡出現頻率最高的一個詞是“主權”。

但什麼是主權？

問十個歐洲人，可能得到十二種答案。對我而言，核心就是兩條。

第一，技術獨立性。大家都擔心那種“一鍵關停”式的風險，害怕過於依賴某個國家的技術，他們隨時可以把開關關掉。最近幾天我們就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例子。

第二是數據隱私。人們想要使用AI技術，但希望數據完全歸屬自己，在自己的環境裡使用，建一道防火牆來保護數據。

我認為開源正好能解決這兩個問題。它本質上是免費軟件，你可以下載到自己的數據中心裡，甚至可以把模型下到筆記本電腦上。這時它跟原始製造商就沒什麼關係了，我們連怎麼收費都想不出來。這就實現了獨立性。

更重要的是，利用開源模型，你可以用自己的數據去做進一步訓練、微調、後訓練，整個過程和所有數據都完全保密在你的防火牆內。這一點對歐洲公司至關重要。

但我想強調的是，開源不是萬能藥，也不是唯一路徑，但它是實現某種程度主權的一條現實途徑。

有意思的是，如今開源運動實際是由中國公司在推動，美國主要玩家都把模型閉源了。他們想讓你通過API調用，你根本不知道數據去了哪裡。你跟聊天機器人對話，那些最私密的問題和想法全進了他們的數據池，用來繼續訓練模型，數據的流向對你是完全不透明的。

問： 說實話，歐洲主權現在是一個巨大的擔憂，我們剛剛意識到對美國技術過於依賴。我認可開源有好處，但依然會擔心，未來被切斷模型訪問權限，這對歐洲來說是很大的風險。

蔡崇信： 你說得對，這種擔憂無法完全消除。簡單來說，你確實不能把信任建立在第三方政府永遠不會做對你不利的事上。但問題在於，現在你所有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裡。

為什麼不選擇第二個籃子，把雞蛋分開放呢？即使歐洲長遠看可能發展出自己的籃子，但至少眼下你有了兩個籃子。

工廠裡的AI

問： 這倒是。你們怎麼跟德國公司合作，幫助他們做什麼？

蔡崇信： 這些德國製造企業非常有意思。在中國市場，他們都是阿里雲的客戶。我們在製造領域跟他們合作，覆蓋設計、測試、質量控制等環節。

我認為未來這會是一個非常重要的領域。因為現在大多數AI應用，要麼是ChatGPT這類消費者產品，要麼是Copilot這類面向編程和知識工作者的工具。但將來，這些製造企業將極具價值，因為他們在生產過程中積累了自己獨有的高質量數據，可以用來訓練專屬模型，改進製造流程。

我們與寶馬、西門子以及博世等公司都有合作。上週，我參加了博世物聯網世界大會，他們正在用AI開發輔助駕駛和自動駕駛技術，需要大量算力。

製造業正在發生很多有意思的事。

問： 我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：美國對高端芯片的出口管制，反倒為你們創造了機會？

蔡崇信： 可以這麼理解。這裡有兩條路徑：

一是他們直接採用我們的開源模型，部署到自己的基礎設施上，比如數據中心。但我們的基礎設施是跟模型緊密結合開發的，效率很高，能幫助客戶訓練模型。如果他們用我們開源模型，也可以向我們採購算力，模型和基礎設施之間是共生關係，這是一條路。

另一條路是，現在湧現出一些推理平台公司，可以向用戶提供多模型選擇。你不一定非用Qwen，只要模型方和平台之間有協議，在私有環境中開放權重，客戶就可以上這些平台使用模型。

AI、Agent與人類

問： 問個更哲學點的問題。你怎麼看AI、大語言模型和人類之間的平衡，甚至人性的未來？未來十年人類會處於怎樣的狀態？

蔡崇信： 今天，我和巴黎辦公室的同事聊天。我們剛搬進新辦公室，在一棟漂亮建築的樓上。我望向窗外，那里有一家咖啡館，天氣很好，人們坐在戶外喝咖啡，享受生活。

我指著窗外的場景對同事說，這就是AI的未來。

你可能覺得他們在喝咖啡、玩得很開心，好像沒有在工作，但實際上，他們已經把智能體部署出去，在替他們幹活了。在你睡覺的時候，智能體也在為你工作。想想這種生產力提升，你能7天24小時有“人”幫你做事。

問： 這和硅谷某些人的想法很像，很多人可以不用工作，智能體和機器人會替他們完成。

蔡崇信： 我相信這一定會把人的時間解放出來，去享受生活、陪伴家人、參與更多娛樂。這也是我為什麼非常看重現場娛樂的原因之一。當人們花更少時間在辦公室，他們會想去哪兒？不可能只待在家裡，會想去聽音樂會、看足球、看籃球比賽。

問： 中國人以勤奮著稱。中國工程師，即使有了智能體和AI，工作時間依然很長。

蔡崇信： 總會有人比別人工作更努力，但我相信大多數人內心是希望多享受一點生活，多花些時間陪家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