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國媒體報導，美國聯準會（Federal Reserve）前主席 Alan Greenspan 於 6 月 22 日在家中因帕金森氏症併發症去世。他享壽 100 歲。Greenspan 自 1987 年至 2006 年擔任聯準會主席，任期長達 19 年，橫跨四屆總統政府。在此期間，他領導了戰後美國最漫長、最穩定的經濟擴張，同時也透過超低利率與金融去管制，為 2008 年金融危機埋下基礎。
Greenspan 透過三項核心策略重塑聯準會政策
Greenspan 的政策架構建立在三個支柱之上，改變了聯邦準備制度的運作。第一，他放棄固定規則的貨幣政策，改以靈活、可酌情調整的方式——在景氣下滑時下調利率、在過熱時逐步上調利率，並在通膨尚未成形前就先行收緊。他同時檢視資產價格、家庭財富效應與企業槓桿，除了傳統的 GDP 與通膄衡量指標之外，因為他認知到金融市場的動向會影響消費行為與實質經濟活動。這套「財富效應」邏輯成為央行分析金融與實體經濟連結的基礎概念。
第二，他建立了所謂的「Greenspan put」——一種隱含的聯準會承諾：在極端波動或系統性壓力下注入流動性、使市場趨於穩定。他得出結論，金融風險具有傳染性；而在高槓桿環境中發生的單一失敗，可能引發連鎖，導致系統性崩潰。這種作法在短期內避免了類似大蕭條時代的災難，但也逐步侵蝕了華爾街的風險紀律。
第三，他推動全面性的金融去管制，認為市場的自律優於政府監管，而金融創新本質上能最佳化風險。在他的任期內，金融集團合併的限制趨於放寬，衍生性商品交易大多在缺乏監管的狀態下運作，影子銀行迅速擴張，次貸借貸也大幅激增。他主張銀行應自行決定資本緩衝，實際上是把風險控管的權責轉移給受監管的機構本身。
聯準會任期帶來十年低通膨與持續成長
從 1991 年到 2001 年，美國經濟實現了連續十年的穩定擴張，擺脫了 1970 年代的滯脹。平均年 GDP 成長率約為 3%，核心通膨維持在 2% 以下，失業率也持續下降——在傳統宏觀經濟學「不可能三角」之外，達成了高成長、低通膨與低失業率的同時成果。相較於戰後平均，經濟波動下降了超過一半；學者將這段時期稱為「大緩和」（Great Moderation）。
Greenspan 在其 19 年任期中應對四次重大危機，其中美國僅出現兩次溫和衰退。1987 年的「黑色星期一」期間，美國股市單日下跌 22.6%；他在隔夜釋出緊急流動性，穩定了市場信心，並避免了如大蕭條等級的連鎖反應。1994 年，他在偵測到早期的通膨壓力後，先行以漸進幅度上調利率，以犧牲短期痛苦換取較為軟著陸的經濟結局。1998 年在亞洲金融危機期間，外加俄羅斯債務違約以及對沖基金 LTCM 的倒閉，他精準下調利率並協調一場由華爾街主導的救援，阻斷跨境的風險傳染。
他率先提出「前瞻指引」（forward guidance）——透過精心校準的措辭來引導市場預期，而不是直接、明確地宣布政策意圖。他在 1996 年提到「不合乎理性的繁榮」（irrational exuberance）的評論，僅以一句話就溫和降溫了過熱的股市。這種「在管理預期上勝於工具部署」的作法，成為全球央行的標準。
超低利率與去管制助推房市泡沫與次貸危機
在 2000 年的網路泡沫（dot-com）崩盤以及 9 月 11 日攻擊之後，Greenspan 啟動了激進的寬鬆循環，將聯邦基金利率從 6.5% 削至 1%——為 1950 年以來的最低水準——並將其維持整整一年。大量低成本資本並未流入實體經濟，而是流向不動產與資本市場。2000 年至 2006 年間，美國全國房價飆升超過 80%。超低的融資成本使次貸抵押貸款出現爆發式成長——借款人沒有穩定收入、信用評分很差，且無法償還卻仍獲得槓桿化的房貸。次貸規模迅速超越「一兆美元等級」的水準，成為後續危機的核心引信。
之後，經濟學家指出種子更早就已埋下：若聯準會在 1990 年代末期為了遏制股市的泡沫而更積極收緊，那麼後續為 1% 的降息就不必然需要，房市泡沫也不會被推升。房地產泡沫是股權泡沫破裂後所採用的超低利率的直接副產品。
在 Greenspan 的放任式監理監管理念下，衍生性商品交易與影子銀行幾乎完全游離於監督之外。華爾街將高風險次貸借款打包成分層的、增強信用的工具——CDOs、CDS 以及其他巢狀衍生性商品——透過一個封閉循環的「次貸 → 衍生性商品 → 高槓桿 → 影子銀行」來轉移並放大風險。監管者既無法滲透，也難以控制這個系統。Greenspan 的核心錯誤，是忽略金融業內在的逐利與套利本能，天真地相信機構會自行完成自我監管。
三十年來的「Greenspan put」讓華爾街形成一種鐵一般的信念：聯準會總會提供後盾——損失會被救援，衰退會被緩衝。這種預期消除了風險紀律；投資銀行、基金與商業銀行肆無忌憚地增加槓桿、削弱風險控管，並追逐高風險資產，形成扭曲的生態： 「私有化收益、社會化損失」。這種道德風險的慣性，直接傳導到 Bernanke 與 Powell 時代的危機應對邏輯，成為長達數十年的政策路徑依賴（path dependency）。
最致命的是，Greenspan 關上了糾正行動的窗口。他在 1996 年準確警告美國股市的「不合乎理性的繁榮」——但選擇不採取行動，擔心會傷害成長與資本市場，並拒絕在預先、先行的方式下壓抑泡沫到位。到了 2005 年，當房市泡沫、次貸濫用與衍生性商品風險都已完全浮出檯面時，他仍公開否認泡沫的存在，誤導了市場判斷。
國會調查將 Greenspan 政策列為核心危機成因
2008 年金融危機粉碎了 Greenspan 的聲譽。2011 年，美國金融危機調查委員會（U.S. Financial Crisis Inquiry Commission）的官方報告指出：他長期奉行的寬鬆資金政策以及金融去管制理念，是造成這場危機的核心制度性原因。面對廣泛的審視，Greenspan 在國會作證，公開承認自己判斷的「致命缺陷」，指出自己對自由市場自我修正能力的信任出現重大失誤，並承認過度信賴華爾街風險模型與機構自律，是一個嚴重錯誤。
臨近晚年時，他說：「我們其實不知道貨幣制度是如何運作的」——這番話起初被解讀為迴避，但最終被認為是對現代貨幣政策複雜性的最誠實承認，證實了一個簡單事實：沒有任何單一的治理範式能適應持續演變中的金融市場。
然而，他的正面遺產深刻形塑了現代央行。靈活的反循環精準調校、提供危機流動性、以及以市場為基礎的預期管理——這些都是他率先提出並發展的工具，如今已成為全球總體經濟管理的常態。他早期對資產價格、財富效應與市場情緒的研究，擴大了央行的觀察範圍，並將金融穩定正式納入宏觀治理的架構之中。他強調「以真實數據取代模型推斷」（real data over model inference），也提供了對學術界政策偏誤的重要反向砝碼。
他的負面遺產則更為根深蒂固。「在波動期間放鬆、在下滑期間提供後盾」的政策反射，已被 Bernanke 的量化寬鬆與 Powell 在 2020 年的大規模疫情救援所完整承接——兩者都是對 Greenspan 托底救援邏輯的延伸。持續的貨幣供給過量與正常化後仍偏低的利率，持續推升全球資產價格、放大槓桿，並累積隱藏的債務風險——流動性過剩的後效應至今仍在逐步展開。他所留下的影子銀行與複雜衍生性商品的監管挑戰，仍是全球金融治理上的慢性痛點。
常見問答（FAQ）
Alan Greenspan 何時去世，死因是什麼？
根據美國媒體報導，Alan Greenspan 於 6 月 22 日在家中因帕金森氏症併發症去世。他享壽 100 歲。
Greenspan 擔任聯準會主席多久？
Greenspan 自 1987 年至 2006 年擔任聯準會主席，任期長達 19 年，橫跨四屆總統政府，並主導了戰後美國最長的經濟擴張。
Greenspan 的政策在 2008 年金融危機中扮演了什麼角色？
2011 年，美國金融危機調查委員會認定：Greenspan 長期的超低利率與金融去管制是 2008 年危機的核心制度性成因。他在 2000 年之後將利率降至 1%，推動 2000 年至 2006 年間房價飆升 80% 以上、並使次貸抵押貸款出現爆發式成長；同時，他的放任式做法使衍生性商品與影子銀行在很大程度上未受監管。
